潘光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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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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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巨译里的心血与辛酸

2014-06-10 11:02 发表人:感恩天下

  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的著作《人类的由来》1871年出版,在《物种起源》问世12年后,据费孝通所言:达尔文在这本巨著中“收集充分的客观事实来揭发人类起源的奥秘”,“用来阐明他以往已形成的观念,即对于物种起源的一般理论也完全适用于人这样一个自然的物种。他不仅证实了人的生物体是从某些结构比较低级的形态演进来的,而且进一步认为人类的智力、人类社会道德和感情的心理基础等精神文明的特征也是像人类的结构特征那样,可以追溯到低等动物的阶段,为把人类归于科学研究的领域奠定了基础”。这本巨著中包含的科学真理,对于上帝造人的神创论无疑是沉重的一击,因此尽管成书很早,但至今仍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被视为“科学研究人类的起点”。


  《人类的由来》中译本于1983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纳入“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距原著出版的时间相距112年。译者是我国著名社会学家潘光旦,他是费孝通的老师,另一位译者胡寿文是潘光旦的长婿、北京大学教授。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人类的由来》这部巨译的诞生,不仅凝集了中国老一辈学者的心血,也渗透着他们的辛酸与悲愤。


  关于潘光旦,不用我在这里赘述,读者只需在网上搜索,可以得知他是著名的社会学家、优生学家、民族学家,清华学校的高材生,后留美就读于达特茅斯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我曾经有幸见过他,那只是远远地一瞥:年迈的老学者拄着双拐,倔犟地仰着他硕大的头颅,给我留下难忘印象。潘光旦生性好动,爱好体育运动。1915年在清华的一次跳高时,伤及右腿,不得不锯掉大腿。从此,潘光旦终生与双拐为伴。然而他并不因身残而改其志,他拄着双拐赴美留学,登山远足,回国后野外考察,深入基层,从不落后于他人。由此一点,可知他的意志何等坚强。


  长话短说,《人类的由来》的中译本下册附有一篇很有分量的文章《潘、胡译〈人类的由来〉书后》,作者是费孝通。这是一篇以回顾《人类的由来》中译本的翻译始末为由,同时也是以学生身份回忆恩师一生学术成就以及不幸结局的文章。费孝通的这篇文章落款是“1982年5月19日于东方红39号长江轮”的旅途,对于了解潘光旦和那个对知识分子摧残的时代,都是很宝贵的文献。


  “这本书的翻译是潘光旦先生一生学术工作中最后完成的一项业绩,充分体现了他锲而不舍、一丝不苟的治学精神。我师从先生近四十年,比邻而居者近二十年。同遭贬斥后,更日夕相处,出入相随,执疑问难,说古论今者近十年。这十年中,先生以负辱之身,不怨不尤,孜孜矻矻,勤学不懈,在弃世之前,基本上完成了这部巨著的翻译。”在这里,费孝通概述了潘光旦翻译这部巨著的背景和其中的波折。


  具体说来,历史上那场政治风暴,潘光旦、费孝通都未逃脱。“潘先生从事翻译这本书的十年并不是风平浪静的十年。文章憎命达,风波平地起。1957年,他承担翻译这巨著的翌年,反右扩大化的狂潮累及先生。我和他比邻,从此难师难徒,同遭这一历史上的灾难。”正是在这般背景下,有好心人提醒潘先生:这书即便翻译出来,还会有人出版吗?“先生一笑置之。”据费孝通说,“他从戴上右派帽子后,十年中勤勤恳恳做了两件事。”一是为了摘录中国少数民族史料,重读二十四史(斯时他在中央民族学院),再就是翻译此书。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长婿胡寿文相助下,1966年初这部由潘先生用蝇头小楷誊写的译稿全部杀青,“他将全稿整整齐齐地用中国的传统款式分装成册,藏入一个红木的书匣里,置于案头”。十年辛苦不寻常,潘光旦有理由为自己付出心血的成果而高兴。


  岂料,潘光旦没有料到,他本人和辛苦十年的译作都成了接踵而至的政治风暴的祭品。费文写道:“晴天霹雳,浩劫开始。1966年9月1日,红卫兵一声令下,我们这些"摘帽右派"全成阶下囚。潘先生的书房卧室全部被封,被迫席地卧于厨房外的小间里。每日劳作不因其残废而宽待。到翌年6月10日因坐地劳动受寒,膀胱发炎,缺医无药,竟致不起。我日夕旁侍,无力拯救,凄风惨雨,徒呼奈何。”


  一代学术大师,竟如此结局。至于那部书稿,所幸潘光旦的女儿在父亲死后,“入室清理时发现木匣被弃地下,稿文未散夫,但被水浸,部分纸张已经破烂,急携归保存”。这也是不幸中之万幸,由于家属以性命保护,分头抄写,这部译著终于历尽浩劫而长存。


  在中国科学名著出版史上,这是不该忘却的一页。尽管这也是那个荒诞年月集体犯罪抓不到凶手的一桩案例,即使退一万步,人们不该忘记潘光旦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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