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偶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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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偶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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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偶虹旧文人的范儿

2014-06-15 17:00 发表人:感恩天下

  当年,江青送给翁偶虹先生一顶帽子,上书“旧文人”三个字。戴着这顶帽子,翁先生不能再写戏,只能去剧院传达室看大门,或扫厕所。但必须保证随叫随到,因为江青改戏还离不开他。京剧《红灯记》本出自翁先生手笔,江青改来改去,已然面目全非。李玉和的著名唱段,西皮原板“提篮小卖拾煤渣”,最初只有四句,江青意犹未尽,就加了两句“飘什么云来下什么雨,垒什么房子脱什么坯”。翁先生认为,这两句唱词不尽合理,遂当面向江青建议,希望改为“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后者明显高于前者,江青也就不再坚持。


  大约是受到进化论的影响,很久以来,我们都相信新比旧好,新的一定会超过旧的。其实未必如此。以“文人”而论,新文人与旧文人就各有千秋。譬如交友,旧文人自有旧文人的讲究。翁先生的挚友中有一位金少山先生,是花脸这个行当中领风气之先的人物,他们因高庆奎而结识,很快成为惺惺相惜的知音。翁先生为他编写《钟馗传》,本子递到他手上,他慌忙起身穿袜子(他有在家赤脚的习惯),洗手,然后把几朵新摘的茉莉花瓣儿轻轻放在一个宋瓷罐里,用象牙勺儿搅弄半晌,毕恭毕敬地捧到翁先生面前,往烟碟里倾倒少许,庄重地抱起双拳,一躬到地,说:“得!您为我们唱戏的置二亩地(过去梨园行有多排一出新戏,等于多置二亩田产的说法),我们没别的,诚心诚意地请您受我一礼。”翁先生也急忙长揖回谢。


  而且,翁先生为金三爷写戏,破例不收润笔之费。为什么?他给程四爷(程砚秋)写戏,不辞润笔;给学生们写戏,另取包银;就是给戏校写戏,也收取稿费;偏偏是金三爷的这点“小意思”,却被他回绝了。他说:“我唱过花脸,也最爱花脸,您的花脸艺术,使我五体投地,我愿和您结个金石之交,也不必口盟换帖,彼此真诚相见。”这是旧文人的矜持之处,也是他们在真正的好玩意儿面前耻于言利的积习。金剧团的管事孙焕如还想把红包儿塞给翁先生,翁先生已经走远,身后传来金少山说给孙焕如的话:“翁先生实意和我交朋友,咱们就别再俗而又俗了。”不过,翁先生仍很在意交往中金少山“是否以国士待我”,因为他曾亲历金少山对某位前辈文人的轻蔑和羞辱。以金少山当时的地位,所向披靡,红极一时,被捧为天之骄子,正是心高气盛的时候,翁先生和他交往,必要保持一点自尊,这对一个旧文人来说,并不很难。


  其实,无论新旧,文人都有很敏感的一面,尤其是在涉及名利、荣辱、脸面、金钱的时候,旧文人则尤甚。翁先生晚年曾作一文,其中写道:“我是外向的性格,既不岸然,也不蔼然。我自己给自己写的铭语中,开头两句就是:‘也是读书种子,也是江湖伶伦。’既是跑过江湖,间接吃‘开口饭’的人,就会懂得‘有人缘儿,才能有财缘儿’的谋生之道,蔼然是自然的。另一方面,既是读过书的所谓‘知识分子’,就会记得‘丈夫绝不受人怜’那句古话,岸然也是很自然的。”他甚至表示很讨厌“惜老怜贫”这句话,那时他已八十多岁,但他对于自己仍能做到“人不怜我,我不求怜”而颇为自豪。无论学生,还是朋友,熟知他嗜好的,或赠花木或馈烟点,他都是恭敬不如从命;反之,他托人买书、买花、买生活用品,不管托谁,也不管多少钱,多至数百,少至几角,他都照价实付。


  透过这种不卑不亢的气度,我们看到,在翁先生身上,有一种自由、独立的人格,恰如他自己的表白:“书破万卷,只青一衿;路行万里,未薄层云。宁俯首于花鸟,不折腰于缙绅。”当年,白居易泪洒青衫,他好赖还是个司马;而翁先生这辈子写了百余出戏,到头来还是个“旧文人”,连个职称都没混上。更有甚者,“文革”后期,这个把全部智慧和人生都献给京剧的人,居然被赶出了京剧院。私下里,多少人为他鸣不平,也有朋友劝他托关系讨个说法,但翁先生不以为意,反在一首诗中写道:“青春辞我堂堂去,白发欺人故故生。”一个旧文人的乐观豁达被活脱脱地表现出来。


  旧文人能有这种底气,全靠他手里还有一支笔,虽然“下肢不良于行”,但其“上体心脑尚健”,偶动笔墨,还能增加收入,这就给了他求得人格独立的物质基础。最近,他的学生张景山将其晚年所作有关梨园掌故的文章汇编成书,由学苑出版社出版。从他笔下流出的文字中,我们不仅真切地感受到了百年梨园的沧桑,以及京剧艺术的时风流变,和翁先生观剧之博与品戏之精,而且,看到了一个年届迟暮的旧文人笔耕不辍的身影,犹如他在一首诗中的自嘲:“叵耐受知频负债,敢将然诺砺残骸。”翁先生一直很羡慕“补白大王”郑逸梅,赞赏他笔下那些饶有趣味的文坛掌故,希望自己也能在这方面有所建树。《翁偶虹看戏六十年》的出版,似乎可以告慰翁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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